影评 | 折叠处的回响(附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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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5-21 12:4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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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隔着门窗淅淅沥沥的,远处雷声隐隐。繁华的城市被迷雾一般的水帘笼罩,我内心陷入十分沉重的境地。我想,我估计很久都不会再看这部片子了。

 

去年看了严歌苓的《天浴》,被她笔下的小人物所吸引,但从未有过今天这般心情。老实说,我看过的电影不多,原著改编的影视剧也很少接触,我有种先入为主的偏见:改编及不上原著的魅力。然而,让我自食其言的是这部由陈冲导演、改编自同名小说《天浴》的电影。

 

看完一个半小时的影片,我重新找出小说《天浴》来读。故事非常简短:文革时期,知青上山下乡,有一个女学生叫文秀,被下放到地方劳作。后来场部派她去跟老金学放牧,说是要她学会后回来教别人。可是半年过去了,场部还没派人接她回去,而文秀却只能苦等着。到最后,为了回到家乡成都,文秀出卖自己的身体,寄希望于这些男人找到门路让她回去。然而事与愿违,她终究没再回到成都,死在了牧场上。

 

小说文字才几页篇幅,电影却把它拉成了一个半小时的长度,其中肯定有不少改编之处,但我以为,恰恰是这些改动使得电影超越了小说的艺术效果。我甚至觉得,电影的基调更切合时代的色彩,而大量的广角镜头运用,很大程度上增加我内心的沉重。

 

镜头语言极具感染力,在这些远景视角当中,人被拉得极其渺小,正如他们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境况一样。电影的对白很少,而沉默的镜头居多,但是人们不说话,反倒把想说的内容给凸现出来。

 

印象最深的镜头,是结尾部分的死亡。受尽摧残的文秀,依旧幻想着要回家。她从别人那里得知,只要打掉自己三个脚趾头,就可以返回城市。可是她拿着老金的枪,犹豫不决地瞄准自己的脚趾,最终却也没能下得了手。文秀哭着央求老金送她一程,老金不语,不愿,不忍,最后还是选择了成全。文秀让老金稍等,然后面对着他,微笑地把自己散乱的头发绑好。老金明白了她的心意,把枪口上移,开了一枪。草原上积满了白雪,老金把文秀放在之前给她洗澡而挖的池子里,然后望着远处缓缓飘来的铅云,画面外只出现一声枪响。当镜头再次切回来的时候,池子里盖满了雪,雪下隐约可见老金的长枪和文秀的红围巾。







文秀死了,但是死在她饱受摧残之后。当初她对老金说起陈莉,对她被带去甘肃后结婚生子的经历不以为然,声称若是自己,便与那个男的拼了命也不跟他。可是到后来,自己为了回成都,却走上了贱卖身体的道路,实在令人慨叹。

 

从容赴死,往往比苟且偷生要难。而死亡,是个体面对社会无望的最后回应。但是,要使一个社会都是活人并不难,困难之处在于,生活在社会中的个体,怎样才能够活成“人”所该有的模样。

 

文秀跟老金说:没这些人给你盖章和批条子,想回成都,门儿都没有。你想啊,一个女娃子,没钱,没势,爹妈都是平头老百姓,还不就剩这点本钱?老金看不下文秀的做法,提出自己可以送她回去,而文秀却嚷起来:你白活了吧!回了成都我又怎么办?没那些人给你盖的章子,批的条子,一没户口,二没工作,连居委会老大妈都要把你送回来……我似乎看到了郝景芳《北京折叠》中的影子:固化的阶层,不可弥合的等级差距——但我不认为这些只会出现在科幻世界里。

 

被下放的文秀没有出路可以选择,而只能接受权力的强奸,或是默默流泪,或是破罐破摔。更为悲剧的是,这样的社会似乎从未消失。我想起了前几个月发生的南方日报记者强奸女实习生事件,受害者是多么地单纯,如同文秀一样,寄希望于假借权力行事的对方,却最终未能逃出魔掌。受害人以为强奸只会发生在昏暗的角落,偏僻的地段,而对光天化日之下遭受侵犯的事实手足无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被强奸……

 

如今,整个事件都被沉下去了,一如几十年前的那段历史一样,逐渐沉默了。但是,弱势群体依旧存在,相同或相似的时事件,或许在更加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重复着。今人如何面对这些群体的态度,往往决定了我们生活在怎样的时代。

 

对于弱势群体,女权只是其中之一,倘若以某个特定的切面来看,谁又能说自己不是少数派呢?从这一点而言,老金虽然是个壮汉,也敌不过社会投射给他的窘迫与绝望。因此,这隐性的弱势牧民,最终也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告别了这个谄媚、圆滑、唯上、无望的社会。

 

电影《天浴》的善良之处在于,文秀的故事出自第三人称的视角。与小说不同,影片加入了学生时期对文秀产生爱慕之情的男生的讲述。他想方设法留在城市,与文秀说好了要相互写信,但最终也只能凭借从别人那得知的消息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文秀的故事。

 



最后的画面中,有这样的独白:“她的一生很短,不过在我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这个故事里,她的生命将会很长。”观众可以相信,文秀的故事有另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不应该是等不来结局——但愿,存在这么一种现实性的可能。

 

我回忆起片头出现的一段平实的字幕:


公元一九六八至一九七六年间,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一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七百五十万年轻学生告别家园,怀着改造自身,与工农结合,消灭城乡差别的理想奔赴农村和边疆。十几年后,大多数「知识青年」最终陆续返回了城市。但是有一小部分却由于各种原因而永远留在了乡村和边远地区。

 




数百万的生命,凝聚在这几行字的空间里,那是怎样的一番场景?我好奇,但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不要这好奇,而是这些生命本来该有的样子。回不去的过去,是否成为走不出的未来?我喃喃自问。天外依旧阴沉,了无生气,希望经历了暴雨的洗刷,明天会是个晴天。

 


 

电影信息

   《天浴》

    外文名: Xiu Xiu: The Sent-Down Girl

   导演: 陈冲

    编剧: 严歌苓 / 陈冲
    上映年月: 1998-2-19
    片长: 99分钟



另附看完原著时所写的短评:

 

《天浴》一书收录了作者严歌苓十多篇短片小说,其中包括描述女知青文秀在那段特定历史中所表现出的柔弱、无助、麻木的《天浴》,她一心想逃离牧区回到都市乃至于为此沦为出卖身体却最终死在藏区的悲剧,折射出那个时代的黑暗与混乱。文秀不是个例,她只是万千悲剧女性中的弱小的一员(这么说并不代表那时的男性没有受到摧残,在此只是就事论事),和她一样的还有小顾。

 

在《小顾艳传》里,“文革”的残暴使她失去作为一个女性的尊严和必要的理性。有时我在想,严歌苓笔下的女性,特别是处在那个特定的、无序的、畸形的时代(以及类似的时期)被社会压在底层的女性,她们除了一点女性的资本,还有什么可以用来与那个世界赌博?


她们孱弱、瘦小,毫无发言权,更别提什么作为女性、甚至是人的基本权利。就算她们拼尽其仅有的可怜的资本,也终究赢不了那个世界。但是她们还是赌了,当人们看到她们的悲剧时,或许只是一声长叹,又或许附带几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评论,幻想着她们是如何在自己的虚构中脱离险境,最不济也是光荣赴死,总不至于被人蹂躏而失去尊严。

 

但是,我思考的是,也许出卖身体真的是她们仅有的出路,而不是选择。她们没得选,她们挡不住历史的车轮,她们做不出刘兰芝式的抑或是祝英台式的牺牲,那都是故事,而她们面对的是事实,血淋淋的事实。

 

没有秩序的年代,没有公正的社会,她们便只能苟延残喘地存在着,等死。倘若法律的底线没有守住,文明社会又怎能保证不会走向野蛮?回到这本书来说,其中还有《审丑》、《我不是精灵》、《士兵与狗》等等发人深省的小说故事。严歌苓式的笔法细腻而又淳朴,而作者又以她悲天悯人的情怀关注着人性和女性,至今为止,她笔下的故事仍促使我们去哭、去叹、去思索着我们的未来。


——2015315日下午 于佛山顺德




参考备注:

 

  • 标题图、影片图:来自电影截图(资源不够清晰,所有有些模糊)。

  • 海报图:来自豆瓣(https://img1.doubanio.com/view/photo/raw/public/p667337077.jpg)。

  • 主题曲:《欲水》,齐豫原唱版本QQ音乐没有,资源是从酷狗下载后上传的。

  • 此片虽然获得诸多奖项,但出于种种原因,在国内仍属于禁片。观看、下载链接:http://pan.baidu.com/s/1i56VMUp(密码:wa3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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